第二十三章 码头的消息
从码头回来的时候,天已经黑透了。
何成局在珠江边蹲了整整一个下午,把水师哨卡的换班规律摸得一清二楚——每两个时辰换一班,换班时有一盏茶的间隙,哨卡上只留一个人。他沿着江岸走了一遍,从三号码头到芦苇荡,每一处能藏小船的水湾都记在心里。范老六的船被水师征用了三条,还剩一条最小的藏在芦苇荡深处,船底漏水,要补。范老六说补船需要三天,三天之后才能接活。
三天。时间勉强够用。何成局在心里把路线推演了一遍:从三号码头上船,沿珠江主水道往西,在第一个弯道处拐进芦苇荡,穿过那片乱葬岗水道,绕过水师的两个固定哨卡,在佛山上岸点交货。全程大约需要两个半时辰,前提是沿途没有意外。
但现在这个时局,意外才是常态。
英军的舰队已经到了伶仃洋,关天培在虎门炮台日夜练兵,码头上每天都有新的水师调令。昨天还能走的水道,今天就可能被封锁。何成局回到柳花巷的时候脑子里还转着这些事,走到巷口时被王老六叫住了。
“二当家,有您的信。”王老六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信封,油渍斑斑的,印戳已经模糊了,隐约能看出“陈”字的半边。“下午一个船夫送来的,说是从潮州来的,上岸就走了。”
何成局接过信撕开封口。信是陈敬堂写的,字迹潦草得像是刀子在蜡板上刻出来的,每个字都透着一股急迫。只有一行字:货不急,但你得急。英军已到伶仃洋,广东水师全军戒备。码头上新来的水师参将说要清理所有“民匪勾结”的私货航线,第一个要查的就是柳花巷到佛山的这条。别的事可以等,这件事你必须来一趟。
何成局把信折好收进袖子里。清理私货航线。他是知道水师早晚要整顿码头,但没想到来得这么快,而且第一个要查的就是他的这条线。一定是有人告了密,知道这条路线的除了春香楼内部,只有斧头帮和铁线帮的人。他压住心里的火,推开春香楼大门时脸上已经恢复了惯常的笑容。
大堂里灯火通明。余三娘站在柜台后面翻账本,龚文在旁边打算盘,两人之间的桌上堆着一叠银票和一串铜钱。看这架势,账目还没对完。余三娘翻了一页账本,笔尖指向龚文:“上个月买瓦片的钱,你多记了一笔。”
龚文推了推眼镜:“不可能。我每笔都记得清清楚楚。”
“东厢房屋顶换了两次瓦。第一次换的瓦被猫踩碎了,又换了一次。但第一次的瓦钱你记了两遍,第二遍是多余的。”余三娘把账本转过去给他看。
龚文低头看了半晌,算盘珠子拨了两下,脸色变了:“多记了四钱银子。我——二当家,我不是故意的——”
“行了老龚,四钱银子而已。”何成局笑着在柜台边坐下,给自己倒了杯茶。
余三娘抬起头来,看了何成局一眼,没有问陈敬堂的信说了什么,只是合上账本说:“厨房给你留了饭。是粥,还在灶上温着。王婶放了瘦肉和皮蛋,说你这几天在外面跑得辛苦。”
何成局心里微微一动。余三娘从来不会说“辛苦”这种词,她会拐个弯把王婶搬出来,但粥的火候和温度都是她的标准——皮蛋切得细碎,瘦肉丝嫩滑,米粒熬到化开,滴两滴香油。他在春香楼待了六年,从来没有听她说过一句直接的关心话,但每一碗端到他面前的粥都是这个味道。
他去厨房喝完那碗粥,上楼推开自己那间小屋的门。屋子不大,放了一张床、一张桌子、两把椅子,就转不开身了。但对他来说够用了——他六年前刚来春香楼的时候睡的是柴房,铺盖是一张破草席。现在至少有张床,床头还放着周巧儿给他绣的枕头套。虽然那枕头套上的梅花绣得跟个大饼似的,但他每天晚上枕着它睡得很踏实。
傍晚赵麦穗来春香楼找何成局,房门打开。
她关上门,盘腿坐在床上,闭上眼睛调整呼吸。丹田里的内息缓缓流转,《阴阳缠绵诀》第四层的功法开始运转。这门功法的前两层只能靠采补来增长功力,但突破第三层之后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——内息可以在经脉中自成循环,不再完全依赖外力。只是这个循环还不够稳定,需要每隔一段时间通过阴阳交融来巩固。所以他纳妾的频率从一个月一次变成了三四个月一次,但每一房小妾都是他功法体系上不可或缺的一环。巧儿的温润、麦穗的羞怯、小荷的怯生生、舒云的清冷——四种截然不同的阴元在丹田中交融,跟他的阳息缠绕成一股粗壮的内劲。两个人互动阴阳缠绵决,一深两浅呼吸吐纳修炼急促,何成局越发卖力运转阴阳缠绵决,心血来潮,差一点爆发突破武者五阶…可惜力气一泻千里,运转阴阳缠绵决慢慢下来,全身四肢无力,缠绵决费心神。
他运转功法一个周天,感觉内息又凝实了几分,然后吐出一口浊气睁开眼睛。窗外月已偏西。他站起来,从枕头底下摸出笑面虎短刀挂在腰间,推门下楼。
春香楼已经打烊了,大堂里只亮着一盏油灯。余三娘还坐在柜台后面看账本,听到脚步声抬起头,两人对视了一眼。
“又要出去?”
“去潮州。陈敬堂那边有急事。三四天回来。”何成局从袖子里摸出一把钥匙放在柜台上,“这是我后街院子的备用钥匙。这几天万一有什么事——英军打过来、官府来查封、斧头帮来找麻烦——你帮我把巧儿她们四个转移到观音巷去。地窖里的粮食和水够用三个月,钥匙给巧儿就行。”
余三娘把钥匙收进袖子里,没有问“你什么时候回来”,也没有说“小心”。她只说了两个字:“账本。”
“什么?”
“账本。你不在的这几天,春香楼的开销和进账,我会每天记好。”她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薄薄的小册子放在桌上,“回来的时候过目。”
何成局接过册子翻了翻。空白的,还没有写字。但封面上已经标好了日期——从明天开始,每一天都留了一页。他把册子放进怀里,想说点什么感谢的话,说出来的却是:“老龚的账,别卡太紧了。他多记四钱银子不是故意的,年纪大了眼睛花。”
“那是他的问题。账目上的事,没有年纪大小。”余三娘说完这句话,把油灯往他那边推了推,“楼梯黑,照个亮。”
何成局端着油灯往楼下走了两步,又回头说了一句:“三娘,等我回来以后我想请你好好吃顿饭。不叫别人,就你我、龚文、姑娘们。六年了,我还没正经请过你一次。”
余三娘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她站起来,拿起柜台上龚文留下的那块抹布,开始擦柜台。她擦得很用力,把木头纹路里的灰尘都擦了出来。擦完一格,头也不抬地说:“等你回来再说。”
何成局笑了一声,端着油灯下楼,走进夜色里。
柳花巷后街,小四合院。
今夜是秦舒云陪何成局。周巧儿吃过晚饭就拉着沈小荷去厢房了,两人挤在一张床上说话,赵麦穗怎么没回来,估计在那边睡着了,时不时有笑声透过门缝飘出来。把堂屋让给了老四。进门前何成局在院子里站了片刻,手里攥着一个小小的油纸包,里面是他在码头上买了两个芝麻饼。秦舒云还没吃晚饭——她刚从温瘸子那里回来,脚上还沾着药铺门前的泥土,正坐在灯下抄琴谱。
何成局推门进去,把油纸包放在她面前。“先吃饭。”
秦舒云放下笔,打开油纸包。芝麻饼还是温热的,咬一口酥得掉渣。她吃了半个,停下来喝了一口茶,然后抬头看着何成局:“当家的,今天温老让我独自抓了药。一个老妇人,咳嗽三个月,痰中带血。温老在旁边看着我开方子,看完了说——可以了。他说以后轻症让我自己处理,不用事事问他。”
她说话时捏茶杯的手指微微发白,声音却一如既往的平稳。
何成局正在把外衫挂到墙上,闻言停了一下。他见过秦舒云刚来时的样子——在菜市口跪了三天,脸上没有泪,背挺得笔直。到了春香楼以后每天天不亮就起床,抄琴谱抄到半夜。切药切到手指起泡也不吭声,泡破了用布条缠一缠继续切。他曾经想让她别这么拼命,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。因为他知道,她不是想证明给别人看,是想证明给自己看——证明那个在菜市口卖身的姑娘,不只是何成局用三两银子买回来的小妾。
他走到桌边坐下,给自己也倒了杯茶。“温瘸子那人从不夸人。他说可以,就是真可以了。”
秦舒云点了点头,低头继续吃饼。她吃东西的样子很安静,不像沈小荷刚来时那样狼吞虎咽,也不像周巧儿那样一边吃一边说话。她每一口都嚼得仔细,咽干净了才咬下一口,仿佛连吃饭都在守某种规矩。这大概是在菜市口跪了三天之后留下的习惯——饿到了极点反而吃东西更慢,因为胃已经缩成了一小团,装不下太多东西。
吃完饼,她忽然说:“当家的,如烟姐今天说我弹的那段转音不够圆,让我明天早点去练。她说练不好不准吃午饭——她自己也不吃,陪着我练。”
何成局心想,柳如烟这个人,教人弹琴的方式跟余三娘管账一样——不讲情面,不留余地,但其实每一句都是在把自己最好的东西往出掏。他嗯了一声,又想起什么:“对了,你上次说想借的那本琴谱找到了吗?温老那边有没有空闲的房间,让你中午能歇一歇?”
“找到了。温老把后院一间空屋子收拾出来给我当药房,以后中午累了可以在那边的床上躺一躺。”秦舒云吃完最后一口饼,站起来走到床边,从枕边拿起那支从不离身的旧毛笔在灯下习惯性地转了转。笔杆被磨得油亮,上面刻着两个小字——“鹤亭”。那是她父亲的名字。每次练完功后,她都会把这支笔放在枕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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