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 终、离
手去摸七七的头顶:
“七七,是......是想喝椰奶了吗?哥哥现在就带你去买好不好?”
少年温柔的话音传进七七的耳中,却令她眼中升起一股困惑:
“七七不要椰奶,七七要水珠姐姐。”
似乎是察觉到了眼前之人无法使自己见到相见之人,于是七七默默向后退了两步,躲开了头顶的手掌。
“如果空见到水珠姐姐,替我告诉她,七七,很想她。”
七七注视着空的眼睛说道,随后忽地从身后的小背袋中取出了一瓶椰奶,伸手递到了他的手中,
“这是,给水珠姐姐的。”
说罢,她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。
独留空一人呆呆地愣在原地,手捧着一小瓶洁白椰奶。
这椰奶分明是冷的,但在他的手中,却仿佛比炙热的岩浆还要滚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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水竹收下了衣服,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,只是淡淡地道了句谢意。
即便如此,空便已十分开心,在他看来,这已是很好的结果。
“不用......试穿一下吗?看看合不合身。”
空看着水竹将衣服收入箱子的动作,犹豫了一下问道。
听到少年的询问,水竹的动作顿了一下,随后继续收拾着,短短地回了句:
“不用了。”
闻声,空张了张嘴,却未再多说什么。
难道......她不喜欢吗?
少年沉默地看着那被放进箱子中的黑色长裙,心中不禁暗自发问。
......
这几日,空去璃月总务司拜访过了几次。
“可惜白术先生并不在药庐,听说他是璃月最好的医师。”
空坐在水竹的床边,与她温和交谈中,
“我委托总务司的朋友,请来了一个老医师,不必担心,他已经了解了你的情况,此次,只是帮你检查一下身体状况。”
少年看着床上人儿的眼睛,双眸中充满关切。
水竹闻声看了半掩的房门,随后低敛着眼帘,轻咬下唇,犹豫了片刻,轻轻点头允下。
见水竹最终同意,空喜上眉梢,站起身提起掖了掖床被:
“你安心坐会儿,我去叫他来。”
说罢,他转身向门外走去。
不多时,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医师便被空请来,同他一起来到床边。
许多未与外人如此靠近,水竹不免有些紧张,纤纤玉手不由地攥紧被子。
空在一旁静静地站着,许是瞥见了她的紧张,于是便靠近了水竹的一侧,缓缓蹲在床边,对其轻声安抚:
“没事的,有我在。”
似乎是少年的温柔起了效果,水竹那心中的紧张莫名淡去了不少。
随后便在老医师的示意下展示手腕,让其搭脉问诊。
随着脉象的显现,老医师紧闭着双眼,神情严肃,愁眉不展。
等到其收回手指睁开眼睛,一旁的空再也安耐不住,急切问道:
“医师,怎么样?情况如何,可有大碍?”
面对少年的疑问,老医师展现了多年来行医的沉稳,不紧不慢地站起身,回道:
“空先生,还借一步说话,以免影响了病人。”
听闻此话,空先是扭头看向了床上的水竹,在递给其一个安心的眼神后,随即紧跟着老医师退至门外。
然而,或许是犹豫少年太过紧张,再加上屋内地板上铺有柔软的毛毯,他并未注意到屋内的人儿在他走后,便已起身坐上了轮椅,悄悄推动着轮椅靠近门口。
隔着一面薄薄的木门,水竹依然听不太清,只能捕捉到几个时有时无的短句。
但即便如此,老医师那无奈的叹息,以及少年那极其压抑的嘶吼,也依然说明了一切......
水竹默默地听了一会儿,便再次挪动轮椅回到了原位。
与方才的紧张相比,此时的她,心中是前所未有的平静。
甚至,还浮现出一种莫名的——解脱感...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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房门被“咚咚”叩响,水竹的耳力还算不错,她听得出,门外并不是空。
果真如她所料,下一秒,门外便传来的一道陌生的问候:
“是水竹姑娘吗?我是不卜庐的药师阿桂,是和空先生约定好来送药的。”
说罢,他仿佛又突然反应过来一般,赶忙接着补充道:
“哦哦,您不用给我开门,我就是上来和您说一声而已,药的话,已经交给楼下的佣人了。”
水竹倒并不担心门外之人的身份,楼下有空安排的人手,任何人前来都要审视一番,阿桂既然能被放进来,身份自然是信得过的。
“有劳了。”
屋内传来了水竹清冷而动听的声音。
阿桂闻声挠了挠头,嘿嘿一笑:
“不辛苦不辛苦,走几步的事儿。”
水竹道了声谢便不再说话了,但静静地等了一会儿,门外却并未传来离开的脚步声。
她面露一丝疑惑,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,再次开口道:
“可是还有什么事吗?”
屋外的人愣了一下,随后讪笑着回道:
“不不不,我怎敢劳烦您呢,我只是......只是想问您一下,水珠姑娘......近来可还好吗?”
许是生怕让人觉得自己别有用心,阿桂赶忙又补充道:
“之前一直都是水珠姑娘来替您拿药,但是从前一阵子起许久都未再见过她了,所以......所以我想着她应该是在家照顾您......”
“哦对了,七七,七七她也很想念水珠姑娘,总念叨着要和她一起去买椰奶喝呢,哈哈......”
说到最后,站在门外的阿桂已经自顾自红了脸,干笑了两声,却愈发觉得自己丢人。
唯一觉得庆幸的,便是多亏有这扇门隔着,才不让自己如今的狼狈模样被人看见。
只是,待他说罢许久,都未得到屋内人的回应。
四周安静的过分,有那么一瞬间,阿桂甚至觉得刚刚的一切都是幻听,屋内其实压根就没有人。
心中的紧张逐渐演变为忐忑,阿桂踌躇了片刻,才又小心翼翼地凑近房门,开口问道:
“水竹姑娘,您......可还好?”
只是,还未等屋内之人回应,楼梯上便忽地响起急迫的脚步声。
阿桂下意识地闻声看去,便只见空满脸紧张地赶来,看向他的眼神中似乎还携带着一股怒气。
“谁让你在这胡乱说话的?!”
少年低沉地质问传入阿桂的耳中,分明是刻意压低了音量,却仍然好似一颗炸雷在耳边响起。
阿桂被来人强大的气势所吓到了,一时间话都说不出来。
空双目死死地盯着面前这被吓呆的的青年,犀利的目光在其身上扫视了一番,随后有些紧张地扭头看了眼紧闭的房门。
屋内的寂静令他莫名的心慌。
“你!”空眼中的怒火几欲化作实质喷出,但看着阿桂那哆哆嗦嗦的模样,脑海中回想起他之前的恭敬,犹豫片刻,还是闭目深吸了口气,将心头的愤怒压下,
“这没你的事了!回去吧。”
听到此话,阿桂悬着的一颗心总算放下,这才反应过来耳边那突兀的“砰砰”声原来是自己狂蹦的心跳。
他自知是自己说错话,说了些什么不该说的,但眼下的情景,自己的离开才是最好的选择。
“对不起空先生。”阿桂低着头弯着身子从少年的身旁走过,眼中是歉意与恭敬,“对不起......”
身后传来了小心翼翼地下楼声,空闭目伫立在原地良久,才深呼了口气,缓缓睁开了疲倦的双眼。
楼下的仆人清楚的听到了从阿桂口中所说的一切,当空恰巧在这时回来,从仆人的口中了解了大概后,他只觉得脑袋轰隆一声炸开了。
他尽力保护着唯一的水竹,保护其不再受到任何可能的伤害与打击,却没想到,意外会以这样的形式到来。
努力平息着心境,空试着调整了一下自己的表情,随后转身面向房门,将其缓缓推开。
然而,预想中的糟糕情况并没有出现。
当空怀着难安的心情推开房门后,瞅见的,却是水竹那一如既往的平静表情。
她像着往常一样静静地坐在窗边的轮椅上,晴朗的阳光透过干净的玻璃窗照在她的脸上,宛若一个沐浴着天使圣辉的虔诚者。
仿佛是被这画面冲击了一般,空有一瞬间的惊愕,不过随即便反应过来。
方才的不安被冲淡,他缓步走到水竹桌前的对面,默默地坐了下来。
他忽然发现此刻自己有些看不清水竹的想法,于是停顿了几秒后,他试探性地开口说道:
“以后......不会再让他来了。”
他,显然是指阿桂。
然而,水竹这次的回应却格外快:
“无事,你莫要为难他。”
空从未从水竹的口中听到她维护过别人,他一时有些意外,同时,心中竟升起一丝莫名的情绪。
“......好。”他沉默了数秒,还是点头回应道。
二人的交谈陷入了一时的沉默,却并没有人觉得尴尬,仿佛这样的沉默出现,是在正常不过的事,它已然融入到二人的关系之中。
往往这种时候,都会是空率先开口,再扯出个新的话题。
但这次——
“海灯节,就快到了吧。”
水竹忽地开口说道。
空闻声下意识地抬头看向她,发觉此时的她正在透过窗户看向楼下的街道。
于是,他便也顺着她的目光看去。
热闹,这是第一个在空脑海中浮现的词语。
络绎不绝的人群在街道的两侧来来回回地穿梭,此时的街道上到处是被彩带与红灯装饰的街景,两旁的树梢上也都系着人们绑上的彩带。
从世界各地赶来的人们在此刻、在此地相遇,共同参与着璃月这一年一度的盛大节日。
空飞快地在脑海中计算了一下日期,这才想起,明晚,便是海灯节的开始。
“嗯。”他回了一声,转头看向水竹的侧颜,“后天便是正式的海灯节了,明晚就会举办晚会,霄夜中心的明霄灯,也会在明晚放飞。”
“是吗。”水竹淡淡回道。
空愣了一下,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,他刚刚似乎从面前人儿的眼中捕捉到一丝笑意。
那是笑意是那般单纯,似乎还又裹挟着些许的......期待。
空眨巴了一下双眼,忽地下意识地问了句:
“要去吗?”
仿佛是要验证自己的猜想。
但话说出口后,他便后悔了。
万一刚刚只是眼花,万一......她拒绝了怎么办......
然而未等他多想,水竹便转过头来面向他,注视着他的双眼回道:
“当然了。”
这一次,空无需再担心自己眼花。
因为此刻呈现在少年眼前的,是水竹那如月下昙花一般绝美动人的微笑。
......
————————
少女端庄地坐在梳妆桌前,看着镜子中的自己,看着那妖异的双眸、以及略显惨白的脸色,心中是格外的平静。
今日的窗外是愈发的热闹非凡,人们的欢闹声盘踞在璃月港的上空,气氛仿佛是要突破天际。
小小的一扇窗仿佛隔开了两个世界,即便屋外是如此喧闹,屋内的人儿却依旧静静地坐在那里。
水竹的目光在镜中自己的脸上徘徊,看的久了,心中便凭空升起一股陌生感。
她确实不常照镜子。
人只能在镜子中、或是别人的眼中才能看见自己。
水竹常年不见外人,时间久了......便也不在乎外貌。
不过此次却也并不是一时兴起。
她打量着自己的五官,片刻之后,从抽屉中掏出了从未开封过的胭脂水粉。
这些是空准备在房间中的,又或者说,是他安排的人在房间中备好的,少年大抵是不懂这些女人家的用物的。
鲜红的胭脂在水竹的手中显得格外富有色彩,她向来不喜浓妆淡抹,取出这小小的一张胭脂,也只是为了让自己那毫无血色的唇瓣染上些生气。
胭脂被缓缓递到唇边,她轻嗅了嗅,一股淡淡的清香便传入她的鼻腔,双唇微抿在胭脂上轻轻按压,三两次过后,她挪开了胭脂。
水竹捏在手中的胭脂上出现了两道浅显的唇印,看上去仿佛散发着一股别样的美。
她缓缓抬头再次看向镜中的自己,微红的双唇泛着动人而晶莹的光泽,将她那雪白的肌肤衬得愈发美艳。
她又仔细端详了一番镜子中的人儿,片刻之后,喃喃道了句:
“倒是总算......有了丝人气。”
随着她话音的落下,房门被轻轻扣响,随后,提着些糕点的少年推门而入。
当空不经意地抬头后,映入眼帘的便是梳妆台前水竹那绝美动人的容颜。
芙蓉不及美人妆,那一刻,仿佛时间都静止了一般。
水竹听到了开门声,也是闻声看去,当她瞅见进门后的少年那呆愣的模样,也是不由地莞尔一笑。
垂下的秀发遮挡了半边侧颜,于是她抬手将其随意捋到耳后。
纤细的手臂在那一袭灰发的映衬下显得格外白皙,手如柔荑、肤如凝脂,皓腕凝雪霜,再不过如此。
空觉得自己仿佛在做梦一般,可再一想,这样的场景怕是连梦都难以比拟。
这更不可能是他的梦。
他的梦,向来只有满地的疮痍......
猛然间回过神来,空晃动了一下身子,随后有些尴尬地走进屋内,将手中的提袋放到了桌上:
“我买了些糕点回来,你尝尝看好不好吃。”
对此,水竹并未在意,而是依然正对着身前的镜子。
“你觉得怎么样?”
她的忽然询问吸引了空的注意。
当空转身面向她的背影时,才忽然发现,此时的水竹正在透过镜子的反射与自己对视。
她是在问少年对她容貌的看法的。
空有些不知所措地注视着镜子中的水竹,隔着这薄薄的一片镜子,他忽然觉得现在的她是那般的陌生。
但这陌生却又并不令他反感,他忽然有一种感觉,此时的水竹身上,正散发着一种超越常人的别样魅力。
“很美,就像是一朵......淡雅而唯美的桔梗花。”
少年一字一句地认真回道。
“哪有将人比作花的,呵呵......”
水竹挑了挑细眉,打趣般回道。
闻声,空也挠了挠头憨笑了两声,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说,只是在刚刚,脑海中不知怎的就突然冒出了这花的样子。
那是他见过的少数美的那样淡雅而清新的花。
“帮我把衣服拿来吧。”
水竹忽然指着床边的箱子说道。
“衣服?你想穿哪件?”
空按照她的吩咐走到了床边,将箱子拎起平放。
“还能是哪件,当然是......你给我买的那件。”
少年闻声下意识地抬头看了眼不远处的水竹,她此刻的笑容是那般自然。
“我......我还以为你不喜欢呢。”
空挠了挠脸颊,仿佛被水竹的笑容感染,也开始憨笑起来。
“怎么会。”
水竹伸出双手,将长裙从少年的手中接过,随后其放在腿上,轻轻抚摸着上面的布料,
“我还未试过呢,在见到她的第一眼,我就下定了主意——我要将她留到最重要的时候穿上......”
“最重要”,这三个字好似一朵绚丽的烟花在海灯节的夜空中炸开,一股难言的惊喜涌上少年的心头。
空走出房门唤来了女仆帮助水竹穿上长裙,自己则在门外露出了傻笑。
原来......她是这般期待这次的庆典,这是否意味着,自己真的带给了她些许的希望,让她重拾了向前的信念呢......
空激动于水竹的敞开心扉,看着那重新出现在她脸上的笑容,他自己也仿佛得到一丝救赎。
随着屋内女仆的走出,少年满怀着心中激动再次走进屋内。
轮椅上少女的装扮再度发生改变,仿佛一切都在朝着更美好的方向发展。
“好看吗?”
她张开了双臂,微笑着将自己最美的一面展示在少年的眼前。
“好看,真好看!”
空开心地笑着,声音也大了几分,不再似之前那般顾忌。
对于少年的回应,水竹似乎也显得十分满意。
她笑靥如花地看着镜子中一袭长裙的自己,尽管只能看清楚上半身,于她而言却已是足够。
镜中的自己仿佛有些不太真实,于是水竹又低头看向自己的衣袖,纤纤玉指在袖口间摸搓,她忽地抬起头看向不远处的少年:
“好像......还缺个首饰。”
她笑语盈盈地望着空,充满魅力的双眸中如同闪耀着璀璨的星光。
那一瞬间,空仿佛掉进了她眼中的那片星空,沉沦于其中的梦幻。
“怪我......怪我没有考虑到,我这就去买!”
空的脸上露出歉意与真诚的笑,慌里慌张地便起身准备出门。
但还未等他转身迈出几步,身后的水竹便再次出声叫住了他:
“不用了,你怀里不是有吗......”
“什么?”空愣了一下,猛地抬头,目光直直地看向前方紧闭的房门。
“把珠儿的手链给我戴上吧。”
身后人儿那幽幽传来的话语犹如利剑穿过他的胸膛。
少年的双腿猛然僵硬在原地,仿佛在那一瞬间被打上了厚厚的石膏。
有那么很长一段时间,他的脑海中是空白的。
方才的喜悦与激动在转瞬间便化为乌有,好似这些笑与欢乐都只不过是写在纸上的玩笑,当真相的火燃燃升起,这一片薄薄的纸会在顷刻间被火焰吞噬,化作耗不起眼的、转瞬即灭的火星。
空的笑还僵硬在脸上,眼中的慌乱与彷徨几欲化作实质流出,于是,少年的脸上便形成了一个似哭非笑的怪异表情。
他近乎木讷的缓缓转身,有些不可置信自己刚刚听到的一切。
是......玩笑对吧,是的,一定......只是个打趣的玩笑......
少年的眼中流露着令人可怜的希望,他张了张嘴,却没能再第一时间发出声音。
不远处的水竹脸上依旧挂着动人的笑容,只是那笑容的背后,却是远要比声嘶力竭来的更加令人绝望。
空忽然明白了这股陌生的魅力从何而来,那是......看淡一切的释然。
他也在此刻徒然惊觉,原来少女口中所说的“最重要”一词含义,是意味着......离开。
“给我吧......”
水竹温柔地看着不远处的少年,缓缓向他抬起了手臂。
但如此唯美的一幕,此刻在少年的眼中却好似恶魔在细语蛊惑。
“不......不不......”
空的双眼中满是猩红的血丝,他僵硬地摇着头,发白的双唇在止不住地颤抖。
看着少年那近乎哀求的可怜模样,水竹即使尽量维持着微笑,但两行清泪还是顺着她的眼角无声流下。
少年不愿向她过来,于是,她便向他靠近。
轮椅开始缓缓转动,与地毯摩擦发出了细微的声响,但这微乎其微的声音却在空的耳中无限放大,如同梦魇逼近。
空那放大的瞳孔中映着逐渐靠近的水竹,他不自觉地想要后退、想要逃离,但仅仅向后挪动了一丝,便已是极限。
他这才忽的发现,此刻自己的双手双脚早已发麻、发冷。
轮椅上的少女终究还是抵达了他的身前。
空头一次如此仔细而长久地注视着这近在咫尺的人儿,近到......连她那隐秘在睫毛下的点点泪花都能轻易捕捉。
注视着身下人儿的双眼,他颤动着毫无血色的唇,想要说些什么。
但还未等他开口,轮椅上的少女便忽然向前抱着了少年的腰,将脸埋进了他的怀里。
秀发遮住了她的侧脸,让人看不清她的表情,依旧平静的声音从她的口中传来:
“空,你知道吗,比绝望更绝望的,是还抱有希望,比心死还让人痛苦的,是......不死心。”
“空,我坚持不住了......”
话音越到后面越有些颤动,几乎是快到哽咽。
“不......不会的!你相信我!水竹你相信我!我一定......一定会......”
空大声地保证着,妄图拉回水竹的心意。
但回应他的,却是身下那轻轻摇晃的头顶。
“可是......我已经没有时间了啊......”
水竹抬起头,朝着少年露出了一个满是泪痕的笑颜,随后却又立刻低下头去,就如同一个害羞的姑娘,不愿与他对视,
“你那日与医师在门外所说的话,我都听见了。”
“空......”
少女纤细的手指用力攥紧着空的衣服,仿佛上在抓住仅剩的救命稻草,在少年看不见的地方,她几乎要将唇瓣咬出血痕,
“空......”
“成全我最后一次吧,我......只有你了。”
屋外的喧闹声不知何时渐渐的淡了,仿佛此时的世界,只剩下了屋内的二人。
“我只有你了”
空忽然觉得有些熟悉,他依稀记得......自己曾经似乎也说过类似的话。
那是,他无法挽回的离别。
水竹的拥抱很轻、很柔,就像是吹来了一阵连绵的微风,轻轻地来,轻轻地走,再也留不住,再也......不会回来。
空当然想拒绝,想......再说些挽留的话,但,真的还有用吗?
正如水竹所说,她的身体状况其实早已残破不堪,更何况,哀莫大于心死,身死亦次之。
空阻止不了,也没有资格阻止。
他就只能呆呆地立在原地,麻木地像一尊饱经风霜的雕像。
此刻他的浑身都是冰冷的,但腰间却被水竹的体温所温暖。
他多想就这样一直下去,不用去做选择,不用去割舍。
但,他真的有资格去违背少女的请求吗?
时间在一秒一秒的流逝,空的心也在放手与固执中挣扎。
他不想,真的不想再看到身边之人在他的眼前选择离开。
但当他感受到少女的泪水渐渐打湿他的衣服时,他忽地明白了,
因为他的不愿,早已下定决心的水竹再次陷入了伤心与痛苦。
如果注定要离别,或许,终点也可以笑着走完。
空再也无法装聋作哑,再也无法自欺欺人,身下的人儿在因他无声哭泣,他,必须要做出抉择了。
“就让珠儿,陪我走完最后一程吧。”
水竹的声音没了笑意,但依旧平静,似乎只是在说一件平常的事,她用额头抵着少年的胸口,仿佛,在聆听他的心跳。
“......嗯。”
空终于从喉咙间挤出一个极度沙哑的音节。
他以为自己的手会发抖,但当他真正伸手入怀取出那串被包裹严实的手链时,却发现,此刻的自己竟是格外的平静。
就仿佛上一秒还在狂风大作的海浪,下一秒便突然回归了风平浪静。
空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,他也没时间去思考。
此刻的他就像一个被输入了程序的机器人,木讷地从怀中取出了手链,眼中失去了以往的光亮。
他就这样握着那串被红绳串起的蓝色玉石,缓缓地向水竹伸出的手腕靠近。
“咳咳......”
水竹突然的咳嗽将他惊的一颤,就仿佛一声钟鸣惊醒了陷入梦魇的孩子。
空的眼中再度浮现出了惊恐与哀恸,将要触碰她的手也在止不住的退缩。
但也在咳嗽后的下一刻,水竹不顾身体的异样,一手捂在嘴前,另一只手向前一探,握住了少年退缩的手腕。
“帮我戴上吧。”
她仰起脸,尽量露出温柔的笑颜,但眼底难掩的痛苦还是被空清楚地捕捉。
空的眼眶湿润了。
桌上摆放着早已被点燃的霄灯灯芯,从窗缝里飘来了细微的晚风,屋内的人难以察觉,但灯芯却被不经意地扰动。
摇曳的火光倒映在少年湿润的瞳孔中,模糊了他眼中少女原本清晰的模样。
......
房门被缓缓打开,率先走出门外的,是倚靠在轮椅上的少女。
尽管她尽力维持着常态,但那由内而外散发的病态却是这般明显,她的眼底藏着疲倦。
除此之外,一串蓝色玉石与金色琥珀搭配而成的红绳手链,在她的手腕上显得格外亮眼。
在她身后的,是一个满脸透着麻木与死灰的少年,仿佛此次出门参加的不是海灯节的庆典,而是......一场凝重至极的葬礼。
街道上大部分人群都去了霄夜的现场,只剩下少数的旅客与店家在热情交谈。
当推着轮椅的少年出现在街头,随着第一个人的注意,越来越多的人也向着这边看来。
明人效应在此刻尽数展现,零星不知旅行者身份的人,也在当地店家的口中知晓。
热情的人想要在这个喜庆的日子上前打声招呼,却被身旁有眼力见的人拦下。
少年面上的凝重与悲伤太过明显,以致于所见之人都不由地为之动容。
道路的中间无声让开了一条通道,人们纷纷停下了交谈,无言立在道路的两侧,目视着这推着轮椅的少年从他们身边经过。
四周出现了极为默契安静,哪怕是一无所知的路人也不禁被这突然的气氛所吓到,不明所以地停下脚步,怀着好奇与敬畏的目光看向那人群中的少年。
仿佛是一场忽然举办的葬礼,伴随着牧师的出现,人们纷纷投去尊敬的注视,然后,开始......默哀。
手链上湛蓝的鲛人泪悄悄闪烁着淡蓝的光,驱魔之力在与水竹的身体排斥,无时无刻不在攻击她的身心。
但她的脸上依旧保持着淡然的微笑,尽管眼前开始有些迷糊,尽管......已经渐渐感受不到麻木的手脚。
“咚~”
伴随着一道沉闷而洪亮的钟声从远处传来,一颗划破黑夜的烟花随之在夜空中绽放开来。
紧接着,道路的两旁开始不断有烟花腾空而起,那是家家户户在放飞自家的烟火。
此起彼伏的爆竹声仿佛在催促着少年加快脚步——海灯节晚会已经开始了。
“快了,就快到了!”
穿过这片街与街相隔的林间小路,就能看到霄街了。
轮椅上的人儿柔弱的仿佛没有了骨头,在随着轮椅的颠簸小幅度的晃动。
空的心忽然也跟着紧凑的爆竹声开始慌张起来。
他似乎预感到了什么。
一股冰凉的触感忽地覆在了他推动轮椅的手背上,空立刻低头看去,便看到水竹正抬手轻抚着他的手背。
空会意停下了前进的脚步,水竹也在此刻抬头侧颜看向了他。
当身前少女那无比虚弱的容颜映在空的眼中时,他的心忽然“咯噔”了一下。
他似乎明白了她要说些什么了,
不,她都不需要说了,她的一切都已经写在脸上了。
空终于看懂了水竹一次,却......也是最后一次。
“空,就在这吧,我好像,走不到了呢,呵呵......”
水竹弯着细细的眉,尽力挤出了一个笑,烟花将夜空照得五彩斑斓,也照亮了她在少年眼中的笑颜。
只是这笑容中难掩的柔弱却是那般显眼。
空握在把手上的手死死攥紧了几分,在这一刻,他心头的血一滴一滴的落下,如同反转的夜正在滴下烟火。
夜空又闪烁了两次后,空麻木着憔悴的脸,缓缓点头,“嗯。”
他把她轻轻从轮椅上抱起,抱着她走到了路口旁的草地上,在一棵枝头与茂叶遮蔽穹顶的大树下,与其一同坐下。
从这里向远处看,可以看到下城的港口,以及灯火通明的霄街。
少年坐直着腰杆,背靠着树根但并没有挨上,在他的怀里,是气弱如无的水竹。
她太轻了,柔弱的仿佛一阵晚风便能将其从少年的怀中带走。
坐下后,两人都十分默契的没有说话,远处的绚丽在他们的眼中绽放。
烟火的笼罩下,一盏不起眼的霄灯缓缓从海岸线上升起,与夺目的烟火相比,霄灯那微弱而摇曳的灯光是那般的不起眼。
然而,当成群的霄灯争先恐后地涌向夜空时,那璀璨的灯火足以照亮整片大海。
“我们的霄灯呢?”
躺在少年怀中的人儿忽然开口问道。
直到这时空才想起,失魂落魄的他竟忘带了水竹亲手制作的霄灯。
少年的沉默已让水竹得到了回答,但她并不怪他,只是轻笑着叹了口气:
“这下,你可是......又欠了我一个愿望呢。”
烟花的声音回荡在整个璃月港,少女的声音很轻,几乎要被这响声掩盖,但空却听得很清楚,就仿佛是......刻在了心里。
霄市的庆典将持续很久,哪怕是成箱的烟花被放完,哪怕是成千上万的霄灯隐于月下,人们的热情依然不止。
但与霄市的喧闹不同,安静与沉默才是树下二人的主调,这样的格格不入,仿佛高高的城墙将两个世界分隔。
空多想就这样静静的守着水竹,虽然,此时此刻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忐忑与煎熬。
少女的沉默有些久了,当空意识到这点时,一股极度的恐惧从他的脚跟涌上头顶。
他有些不敢低头去看她,此刻的他,多希望怀中的人儿再与他说说话。
好在,仿佛是要应验他心中所想一般,水竹真的忽然再次开口:
“结束了吗?”
“什么?”空心中下意识地回道,一时有些疑惑。
“夜黑的好快啊......”
她又轻飘飘地说道。
空闻声抬头看向夜空,烟火已经停了,但成千上万的霄灯还点缀在夜幕之下。
夜,依旧很亮。
于是空低头看向了怀中的人儿,当他的目光定格在少女的双眸时,浑身不受控制地一颤——
那双动人而妖艳的绝美眸子,已然悄悄失去了她的神采。
水竹,看不见了。
伴随着少年的异样,水竹也终于反应了过来。
当她意识到自己瞎了后,先是短暂的沉闷了片刻,随后,便将身子往少年的怀中挨近了些。
“我终于,可以回家了。”
她的语气中竟裹挟着细微的笑意。
深海是无光而昏暗的,她依偎在少年的怀中,温暖的海水从四面八方袭来,那是她与珠儿的家乡。
空的眼中早已饱含泪水,泪水模糊了怀中人儿在他眼中的样子,他想要抬手抹去,但又不愿挪开护住她的双手。
于是噙不住泪滑过脸颊,滴落在水竹的手背上。
“你哭了......”
感受到来自手背上的湿热,水竹虚弱地喃喃道。
空没有回答,但泪眼中的轮廓却愈发模糊。
水竹用尽最后的力气,在少年的怀中翻了个身。
“你再不说话,我可要惩罚你了。”
少女的声音细弱蚊蝇,每说一句话,都要趴在少年的怀中轻轻喘息,
“就罚你......带着我的那一份不死心,一直走下去......”
空已是泣不成声。
手链被水竹摘下,无力地塞进了他的手中。
“找到她......”
她趴在他的胸口,仿佛在聆听他的心跳,声音虚弱至极。
“嗯。”空哽咽答道,总算说出了一字。
“找到......她们......”
水竹用着最后一丝力气,缓缓将手举到的他的脸前,却在下一秒,最终无力垂下。
最后的这一幕,在空的眼中宛如慢动作般呈现,洁白如玉的皓腕从他眼前缓缓滑落,隐约间,他仿佛听到什么东西碎了。
少女临别前的最后念头,是想要帮少年拭去眼角的泪水。
海灯节的前夕,
水竹,死在了空的怀里。
没有得到少年的赎罪、没有接回唯一的亲人、没有见到梦中的彼岸,就连一场喧闹的庆典,她也没能等到。
绝望的念想、非恸的守望,将是少年必须担负的惩罚。
那一夜,少年守着怀中的人儿,撕心裂肺的哀恸几乎盖过一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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身为阻止了海兽的英雄,在海灯节结束后的不久,港口的人们便自发为旅行者修建了一尊石像。
石像并不是很大,只有一人多高。
支持此事的居民中,大部分都是那些得到过匿名资助的受灾居民。
派蒙也在某一天突然从背包中醒了过来。
似乎自从空的身边出现新的伙伴后,她总会时不时地陷入沉睡,但空却从未对此有过怀疑。
毕竟,在这一个诸神临世的世界中,一个会飞的小家伙喜欢睡大觉,倒也并不是一件多稀奇的事。
醒来后的派蒙学会了使用筷子,她说,是梦里的一个大姐姐教她的。
空并没有在意,他又怎会有闲心在意这些。
......
璃月港一处临海的峭壁上。
空轻轻将手中的盒子抛下,注视着脚下拍打岩壁的海浪。
水竹的家在大海,他该让她回家。
少年的身后忽地墨绿涌动,一道熟悉的身影缓缓从中走出。
是魈。
“魈,你恨我吗......”
空没有回头,满脸憔悴地望着远处海岸线。
“恨?”
魈的声音是那般冰冷,
“你想让我恨你什么?”
“恨你弄丢了水珠,还是......”
“恨你活活折磨死了水竹。”
空的胃里仿佛在翻滚,喉间猛地涌上一股腥甜。
魈似乎只是来看水竹最后一眼,在他说完这番话后,翘崖上便再没了他的身影。
只剩空一人瘫坐在崖尖,捂着胸口痛苦。
又是一道海浪袭来,浪花下的泡沫散布在整片悬崖之下。
嘈杂的水花声中,隐约间发出一道简短的声响——
“噗通”。
悬崖上,少年的身影悄然无存。
......
气泡从四面八方涌来,窒息感逐渐将少年裹挟。
空的意识早已模糊不清,全身像是被灌满了铅一样沉重。
海水被阳光照耀得波光粼粼,水下的世界,是无尽的孤寂与昏暗。
“这便是......你眼中的世界吗......”
少年的心也仿佛要沉入海底。
就在其即将昏迷之际,透过湛蓝的海面,隐约间,他看到一个巨大的轮廓从不远处驶来。
海面被突然激起,一道如鱼入水般灵巧的身影刺进了海水中,直直的朝他袭来。
空再也撑不住疲倦的眼皮,在他闭上双眼的最后一幕,他看清了那道身影的面容——
是一个,如海盗一般戴着眼罩的女人。
............
本卷,完。